几年前,我需要整理自己的各种学历记录。当我看到自己的本科成绩单时,还是略微有些吃惊:它太差了。
当然,那是有原因的。
从好的一面讲,我回忆起一个不知为何、似乎从本性出发热爱自由的少年,抵制所有思想教育课,也拒绝以背书的方式获得好成绩;从坏的一面讲,那时的我,还不知道何为重要之事,为何要这样行动,以及什么是在不同的处境下恰当、审慎的行动。
换句话说,那时我还很不成熟。
我也记得,曾经在一篇作文里表达过自己的困惑,老师的评语大意是鼓励这个看起来有些无理由地忧伤的年轻人“成熟起来”。
我所说的“成熟”并不是这个意思。它不是希望年轻人符合上一辈人的价值观和行为模式,不是希望年轻人变得尽量“没有个性”——事实上,许多美好的事物的出现源于下一代不听老人的话。
现在,我理解的成熟,是指一个人具有反思性的思考和行动的能力,他的行动源于他的某些融贯的立场,而这些立场来自于丰富的知识和审慎的思考。更重要的是,他理解支持自己所持立场的理由的强度,按照不同的强度坚持自己在不同问题上的立场,并在不同处境下以恰当的方式表达和采取行动。
我们所在的时代,并不缺少“立场”,缺少的是知识、思考、讲道理,缺少对自身局限性和可能性的反思,以及,以良善、合宜的情感推动的行动。
本科教育是重要的。因为一个人大约在这个年龄开始养成自己一生所依赖的生活模式。一种好的本科教育,不是要向学生灌输某一种特定的立场,而是帮助他寻找和确立自己的立场,以及那些寻获立场的关键能力,还包括,与之相关的某种情感模式。
大学向年轻人提供知识,开阔他们的眼界。包括能够帮助人生产出某种产品的专业知识,也包括帮助人建立人生的人文知识。
大学教导年轻人如何思考,如何表达,如何讲道理。人并非天然会讲道理,这种能力需要通过学习、模仿和训练来培养。
进一步,年轻人也学习如何评估不同的观点,理解某个论证的强度如何,可靠还是不可靠,需要用怎样的强度去坚持。
大学也教导年轻人,按照对论证的评估,恰当地修正论点,或改进其论证,使之更可靠,更可以成为行动的依据。
在这个过程中,事实上,大学也培养一种与人交往的方式,一种对待他人,尤其是持不同立场的人的情感。这是一种共同体文化的建立,一种对异于自己的他人的理解、关顾和爱。这是一种品格的塑造。
在人生的很多关键时刻,我们常常没有很多时间去思考,而必须在片刻之间做一个选择。但这些选择的背后,是那些长久积累的知识、思维模式、情感模式在起作用。一个知识浅薄、依赖欲望而非理性、情感放纵的人,不能在关键时刻作出成熟的决定,因为他不是一个成熟的人。
一个成熟的人,无论在哪里,在何种处境下,都会产生出美好的东西来,都会令身边的人获益。他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,而是成为一个更好、更深厚的自己。
托尔金在《指环王》里,这样描写从灰袍蜕变为白袍的甘道夫:“他成长了,或是有了某种蜕变。我觉得,他比以前更慈祥,也更令人生畏;更欢欣,也更庄严。他确实变了,只是我们还没机会看清他究竟变了多少。”
现在的我当然比本科时成熟。当我回望时,我能理解那时候为何困惑,也能理解那时也确实做了自己能做的努力,不过,我还是希望,那时能有人指导我,读更好、更多的书,学习如何更好地思考和论理,以及学习如何与人相处和自处。
现在,我们可以为年轻人做些事,比我当年所获得的更多。
这是一件令人喜悦的事。
徐震宇
2026年3月23日
徐震宇 博士
CIU Kepha 本科项目主任/历史学教授
博士 (世界史),复旦大学,中国
硕士 (外国法制史),华东政法大学,中国
学士 (国际经济法),华东政法大学,中国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