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目主任寄语 | 徐震宇博士:AI与品格的养成

我们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一个AI的时代。

我不同意“技术是中立”这样的说法。这一点波兹曼在《娱乐至死》里说了。早至宗教改革当时,路德博士自己也承认,如果没有印刷机,事情的走向恐怕不会是这样。至于传播技术带来的改变,现在回头读麦克卢汉先知性的《古腾堡群星璀璨》,可能会感慨那本书的写法,整个就好像今天的社交媒体……

那么,AI呢?

这学期我在课上设计了一系列小作业,其中有一个请同学们使用AI完成文献收集任务,并且描述使用AI的经历和感受。我向同学们介绍作业时,先提醒大家:AI不是一个加强版的搜索引擎。生成式AI是大语言模型,通过海量的学习训练,在一个对话中,生成(预测)这个语境中最有可能的下一句话。我们可以说,AI这个机器通过人类无法掌握的计算力,尝试预判人类的预判。或许还可以进一步说:这里至少有一部分,是通过极致计算的人性的体现。

假如,我们使用AI的时候,不太注意把它当作一个“机器”、在提示词里设定限制条件,而是倾向于把它当作人类来对话,按照前几天我跟一位朋友聊天时的说法,可能会发现AI“对内马屁精,对外吵架王”——它会倾向于顺着用户的偏好生成对话,换句话说,让人“舒服”,于是一边让人觉得自己对,一边让人觉得别人错。

经过海量的人类语料库训练,AI向我们呈现了现代文化中的自我中心问题:如果你与一个现代人对话,最有把握的预期是这位对话者内心深处的自我中心、自我满足、自我疗愈的倾向。

韩国教育部大胆地投入巨额资金,尝试将AI融入教学过程,但失败了。失败的一个重要原因是,采用商业逻辑的AI,原本被期待为弱点各个不同的学生提供“个性化的教育设计”,但实践中变成“讨好用户使他继续留在这个消费项目中”。

另一方面,今日的教育必然涉及打分。我们使用各种数量化的手段评估教学的结果。两下结合,就会产生一种对高分的追求,甚至幻觉。这是我们文化的一部分,因为我们所在的世界,在整体上就已经被数量化了。如此,我们就不得不面临双重的挤压:对分数的焦虑,以及对自我的焦虑。

于是,AI在学习中可能被滥用,用于轻松地换取分数。

如果我们同意一种好的教育包含知识/技能的训练和个人品格的培养,那么,某种程度的挫折和冲突就是不可避免的。问题在于,挫折以何种形式出现,以怎样的强度出现。对教师而言,这是一件难以把握的微妙之事。部分原因在于,教育者自己也生活在这个数字化的、自我中心的文化中,教育者也要接受量化考核,也常常面临操纵学生或讨好学生的诱惑。

我确实很努力地尝试,希望同学们理解,分数背后,真正掌握的知识和技能,真正养成的品格,才更值得注意。

这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。

有一位同学总成绩不及格,原因是没有做我布置的小作业。我们聊的时候,他告诉我,第一个作业错过了提交时间,当他询问是否可以重做时,我回答说,可以重做,但是不能给分。当时他非常沮丧,后来就没有做作业,而那五个作业前后相继,结果是最终都没有做。他承认是自己的学习态度问题,如果当时坚持一下可能更好。我对他说,这可能是他在人生中学习“承担责任”这件事,付出代价相当小的一次经历了。

我觉得这是一次好的教育实践,但对我而言也不轻松。我遗憾当时没有跟他多聊几句,再给他一些鼓励,或许他可以有一个更积极的经历。这是我理解的,教育者需要承担的风险:尽管我努力了,但我并不知道,做到何种程度对学生更好。教育者永远在“我是否过于严厉”和“我是否过于宽容”之间纠结。好比保罗老师在第一封信里情绪激动地问“你们为什么不立即开除他”,在第二封信里则表示,前书寄出后焦虑至今,恐怕太严厉了,如今知道你们都好,才算放心。

这是品格养成的一部分。因为我们每个人,在时间之流中前行,所作的决定都不能重来,所发生的后果无法逆转。一个决定作出,就会产生后果,在许多时刻所作的微小决定,以及在关键时刻所作的重要决定,叠加起来,最后变成我如今的生活,也塑造了我成为今日这样一个人。很多决定,不只是技术决策,同时也是道德选择。如果我们希望过一个有意义的人生,希望成为一个有美德的人,就不得不在做决定时勇敢,也因为这个决定而焦虑。这种焦虑,并不是因为分数,而是因为爱。

托马斯·阿奎那论圣三一,说圣子和圣灵从父而出,圣子是话语、是理性,圣灵是意志、是爱,他们从父而出,最终又归回,成为一个神圣的圆环。

爱的行动,总是带着不确定性,常常出人意料,因为它不能被某种标准流程规定。甚至,更深的爱总是在冒某种打破寻常框架的风险。

从这一点出发再观察AI,我们看到一个机器,它隐藏了人因爱而运用理性去做结果不定的决定的过程,它消除了人本来应当时常进入的、出于道德考量的焦虑,由此消解了整个人之为人的张力:无需为评估后果而运用理性,也无需为他人的益处而舍己去爱。按照阿伦特的说法,这种状态大约是thoughtless,好像她观察到的艾希曼的状态:没有理性,也没有爱,仅仅生活在某种秩序的幻觉中。

我请同学们尝试使用AI,结果并不十分如意,因为许多同学天然的倾向是很快给出一个安全的标准答案:我知道了,AI可以帮助我们收集资料,但它也会犯错,所以需要小心鉴别——这好像是个在这个语境中,最可预期的回答。

Kepha通识课的老师们会定期聚会,彼此谈论也互相鼓励,上一次我们讨论了AI的问题。我们知道教育的责任和困难,我们希望自己已经尽力去爱学生,帮助他们成为更好的人。

我们不打算消除焦虑,而宁愿在恰当的不确定和焦虑中追求更大的美善。

AI时代或许有一个好处,它每天追问我们:人何以为人?


徐震宇
2026年5月29日

作者简介

徐震宇 博士

CIU Kepha 本科项目主任/历史学教授

博士 (世界史),复旦大学,中国
硕士 (外国法制史),华东政法大学,中国
学士 (国际经济法),华东政法大学,中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