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个人在人生中都会面临某些重要的时刻。在那些时刻,人或许只有一个短暂的窗口期做决定。多年以后,当人回望时,才发现那个在压力之下的选择影响了之后漫长的人生之路。我所说的这些时刻,并非仅仅决定了一个人后来做成了什么事,更重要的是,它决定了一个人后来成为了怎样的人。所以,那种重要决定,更大程度上可能是一个道德选择。
当我们需要在一个承受压力的处境下做一个重要决定时,起作用的动力可能有两方面:情感和理由。
我把情感放在第一位,因为现代人可能忽视这个因素。但我们做决定时,起最大作用的可能是一种情感性、甚至审美性的感觉——我看到一幅图景,它是美的,好的,值得追求的。有人觉得,在冲天火焰中单枪匹马冲向一条巨龙是一幅美丽的图景,另一人觉得那是暴力,还有人觉得那是愚蠢。所以,在美感背后,又往往隐藏着关于理由的问题——什么是美,什么是善,什么是获得美善的方法,什么方法是正义的?
值得注意的是,我们赖以作出重要判断的情感和理由,在做判断的那一刻,常常以一种直觉的方式出现。在这种直觉背后,是长期养成的习惯和倾向:美感,情绪,反应方式,对重要之事的识别,对目标的认识,对达成目标的手段的理解……
这些直觉在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,通过许多潜移默化的方式被塑造和强化。而高等教育的一个重要任务,是帮助人获得不断审视和反思这些直觉的能力。
我有一位艺术家朋友,他做装置艺术。在认识他之前,我对这类现代艺术形式一无所知,也不懂如何欣赏那些充满符码的装置,不知道它们在表达或引发何种情感,因为就直觉而言,那没有太多的美感。可是,在听他介绍了作品、创作的过程,更多观察作品,以及更多认识他之后,我开始理解他在做什么。
一件好的艺术品,总是在向所在的时代,向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说话,希望引起他们的某种情感共鸣。艺术家总是在做某种识别工作,试图告诉他/她的受众:来吧,我们来赞美、来哀伤、来欣喜、来担忧或者盼望。艺术家也总是在回应他所浸润其中的生活。我后来觉得,这是我的朋友的装置艺术比山水画更令人喜悦的原因。因为后者所在的那个世界已经过去了,它或许还能引起一些恋旧式的感怀,但很难面向我们身处的世界提供一种引向道德选择的情感。反过来,我在朋友的作品里,看到了直面当下的勇气、坚忍、怜悯、智慧,这一类的品格。
当然,这就要求我们理解这些,理解引发我们情感共鸣的艺术作品背后的理由,去思考它,去对话,去尝试,去行动。
另一方面,关于理由。人的行动和选择总是需要理由,不过很多时候这些理由未经审视,同样以一种直觉的方式起作用。
一种好的教育,会帮助人建立起审视理由的习惯和能力。而这种理由的背后,同样有情感。
写一篇论文,讲清楚问题和理由,并非单纯的技术性工作,而同时呈现了作者的情感和品格。
比方,Dr. Gaffin的论文,你会看到他清楚地解释问题,以同情的理解澄清他要反对的观点,接着以严格到近乎苛刻的方式论证自己的观点,层层推进,得出一个说服力极强的结论。然后,他还会考虑自己的论点可能遇到的挑战,预先提供回应性的解释。他的行文也极清晰,没有难以理解的长句,也没有故弄玄虚的新词,层层推进,好像引导你与他同行一段旅程,与他一同与持不同观点的人对话,邀请你进入一个充满亮光和高远之见的房间。读这样的论文,令人由衷地赞叹:写得真漂亮!
我觉得,这种以沉着、谦卑、有说服力的方式阐明理由的论文,甚至主要并不显示作者的渊博知识和学术技巧,而是呈现了这位学者善良的心与令人喜悦的美德。或者说,展现了一种生命的成熟状态。
作为一个人生命底色,在关键时刻推动他作出恰当道德选择的那些情感和理由,并不是天然具有的。甚至,很多时候,人必须通过艰苦、节制的训练,审视和改变自己在无意识情况下被塑造养成的那些直觉。
在人面临道德抉择的决定时刻,起作用的是一种长年浸润、具备良善理由的情感,以及一些弥漫着良善情感、深思熟虑的理由。
在我看来,这是CIU要求每个本科生上满30学分通识教育课程的原因。
徐震宇
2026年4月27日
徐震宇 博士
CIU Kepha 本科项目主任/历史学教授
博士 (世界史),复旦大学,中国
硕士 (外国法制史),华东政法大学,中国
学士 (国际经济法),华东政法大学,中国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