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目主任寄语 | 徐震宇博士:焦虑时代的生活

大家新年好!

我是哥伦比亚国际大学Kepha学院的本科项目主任徐震宇。

很高兴有机会与您交流,无论您是学生、家长,或者对我们的项目或高等教育有兴趣的朋友。我决定开始写一些分享信,因为无论我们各人身在何处、境遇如何,教育永远是一个值得思考、谈讨,并尝试去寻求和建立一种更深的人际联结的事业。

今天我想谈一下,如何在这个焦虑的时代设想某种美好的生活。苏格拉底说:未经审视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;孔子也表示,人需要每日自省。

当然,这是一个巨大的问题,我无意做全面而深入的研究。我只想提出两点:第一,我们时代的性质——它没有那么特别;第二,我们面临一个问题——它可能有点特别。

 

第一,不可否认,我们正在走向,或者已经进入一个不那么安稳的时代。在整个世界范围内,我们都看到经济、政治不稳定,甚至是导致巨大人员伤亡的战争。更令人瞩目的是,各国对内、对外都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敌对和排斥情绪。剧烈的敌意正在取代过去几十年间的和平和交流。在这种情况下,要建立一种安稳,甚至美好的生活,都变得困难重重。

然而,我想说的是,艰难的时势在人类历史中属于正常状态,平静安稳的时期反而比较少见和短促。现代世界也没有例外。想一想上一届00后吧:他们在青少年时期遇到了一战,在步入职业时遇到了大萧条,在壮年时遇到了二战,如果幸运地生在一个总体安稳的发达国家,并熬过了所有这些,余生还不得不生活在核战争的阴影之下。

我不是要用“比惨”的方式来弱化当下的艰难。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重担,背起来的时候总是辛苦万分。我只是想说明:苦难当然不是好事,但身为凡人,受苦就是可以发生的事。人类经常发生的幻觉之一,是过高地估计了自己消除或者逃避苦难的能力。

现代世界的数量化(如时间和空间)提供了一种确定感,它加重了这种幻觉。人类在进步的道路上不断前进,量化了一切,小到一场球赛的胜负,大到人的性格,甚至国家的命运,都可以呈现为一个数值。进一步,人们自然发问:人文学科有什么用?那些不能量化的文史哲,看起来对于消除苦难/提高幸福没有实际/可量化的帮助。

人文学科始终提醒人们:苦难是人类生存的基本处境,问题在于,你怎样理解它。

不同时代、不同地方的人们,给出了自己的理解。比方,我们在《伊利亚特》里读到,有朽的凡人固然终有一死,但正是因为需要面对苦难和死亡,人类展现出了不朽的众神没有的勇气、决心、爱、忠诚与和好。无端受苦的约伯,主动离乡背井的亚伯兰,也提供了面对苦难的不同答案。

人文学科不提供数据,而是讲述一个故事。面对无法躲避但因时代各异的苦难时,决定我们回应方式的,并不是数字,而是故事——你相信怎样一个故事,你正活在哪个故事里,那个故事的结局如何?

这样,我需要谈第二点:我们时代有一个特别的问题,就是我们理解故事、创造故事的能力遭受了重大的削弱。

智能手机和网络社交媒体的统治,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危机:不只是信息碎片化和注意力遭到劫持和破坏,而是——破坏了故事。

一个故事,一个叙事,会有人物,情节,发展、转折和高潮,冲突和危机,对抗与和解,英雄与大反派,隐喻和呼应,气氛的累积与情感的释放……一个好的叙事,会在潜移默化中,把读者带入进来,使他在理性和情感上成为这个故事的一部分,塑造他对世界和生活的理解,激发他的情感,推动他的行动,尤其是去改变生活的行动。在故事中,人认识了世界,认识了自己,认识了与他人的关联,认识了神圣的事物,认识正义和不义,认识苦难的真相。

与此相对,一个短视频,因为短,就不足以承载叙事的诸多元素,或者说,它按照本身的定义立即破坏了叙事。短视频诉诸人的某种欲望,比如享乐、色情、暴力、好奇、贪婪……并快速地予以激发和满足。与逐渐培养一种深沉的情感以及与他人的联结相反,短视频不断塑造和强化浅薄的情感和孤立的存在状态。短视频破坏了人理解和进入叙事的能力,也自然地破坏了人创造故事和采取行动的能力。

我觉得,这可能是一个前景晦暗的开端,或者已经不止是开端。

我们焦虑的来源,并非这个时代的苦难有什么特别,而在于我们被特别训练和塑造,被剥夺了进入故事的能力。

读书吧。拿起来读。读那些美好、复杂、迷人的故事,尝试去理解它、进入它、想象它。

如果一定要看视频,或许,试着看个长的,有人物情节,有转折、高潮和结局的吧。

无论如何,我们每个人都正在一个故事里,那是我们安放生活的所在。

祝各位新年平安!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作者简介

徐震宇 博士

CIU Kepha 本科项目主任/历史学教授

博士 (世界史),复旦大学,中国
硕士 (外国法制史),华东政法大学,中国
学士 (国际经济法),华东政法大学,中国